元昭帝搭在龙椅扶手上,目光仍落在门外:“你看见肖凛了吧。”
贺渡道:“是。”
“你知道,”元昭帝道,“他方才同朕说了什么吗?”
肖凛的背影还未完全消失,贺渡只觉颈后凉意一丝丝爬上来,装聋作哑道:“臣不知。”
元昭帝道:“他拿着一盒子琼华送给他的书信,以及宣称是从宇文旧宅搜刮来的故纸,跪地不起,请求朕重查长宁侯谋反案。”
贺渡即使有所预料,但真听到元昭帝如此说,心还是不可察觉地快速跳动起来。
“长宁侯案”贺渡假作不解,“不是早就审结了吗,为何要重查?”
元昭帝当然不会告知他案情细节,只是神情晦涩地摇了摇头,道:“他心里有疙瘩,执意不信。宇文策已被斩,贸然谈翻案,岂非昭告世人皇家无能。皇家已经出了太后和皇后的丑事,难道还要再添一笔,让天下人都来耻笑朕昏聩不成?”
贺渡顺势道:“陛下说得有理,旧案若无必要,的确不该轻易翻查。”
元昭帝指着门外已看不清的身影:“可他,摆明了在逼朕。”
贺渡心脏一缩,他不知肖凛究竟说了什么让元昭帝能如此想,脱口而出:“陛下,世子殿下可能是心念养父,于情难免激动,绝非有意冒犯圣颜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元昭帝反问,“你刚刚不在,你没看到他望着朕的眼神。”
他声音低沉下去,仿佛自言自语:“这样的眼神,前两日朕刚刚看见过。和琼华一样,毫无敬意,有恃无恐,像朕欠了他们一样。”
贺渡:“”
元昭帝脸上的肉一耸一耸:“他还说什么英灵九泉之下不能瞑目,只怕夜夜嚎哭,以后无人再敢为大楚奋战。你听听这叫什么话?难不成地下的死鬼还能半夜爬到朕床边,要把朕一块拖下地狱?不可能!朕是皇帝,他们都是臣子,朕要他们在地狱待着他就得乖乖待着,要他们去边关送命他们就得去,他们永远别想爬到朕的头上来!”
贺渡后颈已冒出一层汗,这些话要是原封不动让肖凛听了,他该是怎样的怒不可遏。
“贺卿,”元昭帝突然收声,向他招手,“你近前来。”
贺渡依言上前,立于龙椅侧,躬身道:“陛下有何吩咐?”
元昭帝指着外头。明光日影下,严整的禁军守卫分列宫道两侧,墨绿武袍上仙鹤引颈振翅。按照元昭帝的意思,禁军改制,削减了一万编制,由杨晖所带羽林卫接管巡防营的职责,环卫宫城,其他三卫则轮流守城门与巡逻街巷。
这样,羽林卫成为了皇帝座下的唯一亲兵,一举一动皆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。同时禁军有了内外之别,这是种分化之策,让其上下不再是齐心协力的一只铁桶。
元昭帝道:“羽林卫已经里三层外三层把皇宫围成了铜墙铁壁。要是有刺客要行刺朕,脚一踏进宫城就会被捅成筛子。”
他顿了下,转头望向贺渡:“可朕仍夜不能寐。你可知为何?”
贺渡不答,元昭帝也不需要他答,自顾自道:“禁军环绕,京军驻守,虎符也回到朕手中,可朕却总觉得有猛虎在隔山窥视。你往西边看,越过凉州,越过河西,那是山高皇帝远的西洲,那里驻扎着十万铁骑!把长安收入囊中,没有血骑营能不能,只有他肖凛想不想!”
贺渡的瞳孔骤然紧缩,道:“陛下!世子若是有那般不臣之心,他便不会冒着生命危险去拦截京军了!”
“他不是为了朕!”元昭帝因激动,脸颊上的肉微微耸动着,“他是为了长宁侯,为了那个养大他的人!”
“!!!”
元昭帝一把攥住了贺渡的手,道:“你方才没有看见他看朕的模样,就好像在说,你不顺着我,我随时可以反,我不怕你,我十万铁骑在握,随时能让你跪地求饶!”
贺渡快被他捏得筋骨皆断,强忍着痛道:“陛下……世子他不会谋逆,肖家镇守边陲百余年,为中原抵挡住了多少次狼旗挞伐,他若有反心,何必次次拿命相搏为国征战!”
“朕说了,不在于他会不会,而在于他想不想!”元昭帝的指甲掐进了贺渡的掌心肉里,“再者你又不是他,你怎知他会不会因朕不允他翻案而心生怨恨,今日俯首称臣,明日就倒戈相向!”
“陛下——”
“朕不能一直猜他想不想反,更不能仰仗他那点虚无缥缈的忠心,因为朕是皇帝!只能朕掣肘他人,没有人能来掣肘朕!!”
贺渡的手已经被掐破了皮,泛出血色。他喉咙抽搐,难以想象半年前还优柔软弱、任人摆布的软包子,会这么快换了层罗刹的皮。
果然浮生假面三千个,戴着面具生活的人,何止他一个。剥下这层面具,谁知会是一张怎样生着丑恶獠牙的嘴脸!
贺渡张了张口,还要再最后做一下无用的劝解,元昭帝突然用力一拉,将他拉倒在地,跪在了自己脚下。
“陛下?!”贺渡又惊又疑。
元昭帝眯起眼睛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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