什么?”
“轮回与往生。”
安摩尔沉默了片刻,继而从绿鹊之塔抽身出来,阴沉的目光扫向缩在火炉后方的瑟吉欧。矮人抱着一本厚重的黑色笔记本,专心阅读每一页上的每一个字,旁若无人地流着眼泪,不时吸两下鼻子。
“换个话题。”她回到绿鹊之塔,“我们的会长肯定清楚真相。”
“也许吧。”斐兰-林德兴趣寥寥。
“我想瑟吉欧知道这一切,就算以前不那么清楚,他也有所预感。他掌握格格塔尔商会联络网,他了解克里比每个角落发生的任何事。他难以承受那样的结局,所以他选择逃避。”
“面临那种程度的灾难,逃避无可厚非。”
“就像每次往生你都会封锁一些记忆,把它们冰封在贝尔哈德诺之环,斐兰。”
解除冰封的意识之海浮现出一座又一座高耸的方尖碑,即使在迷雾若隐若现,也看得出残缺不全者占比众多。
“你甚至搞不清楚哪些是你主动封锁,哪些是不小心遗漏。”
“我们讨论过了,阿尔。”
“闪烁其词,避重就轻。讨论过不等于讨论结束。某些经历的确给你造成了困扰,你有意无意地抛弃了它们。这就是往生的代价,你会遗忘。等等,这是往生的好处,你尽可以抹消给自己带来不快的过往。”
“你在做莫须有的预设。”
“难道没有?”
“你是说你给我带来过困扰吗?”斐兰-林德挥手打散面前的羊皮纸,那是两个意识化身之间唯一的阻隔,“没有,过去没有,未来也不会有。”
看看那些被迷雾掩藏的方尖碑吧。还有那些潜伏于意识之海深处的暗礁。
“不看笔记本,你能说出米瑞迪是你的第几次往生,再之后,你又经历过几次?”
“tore”
“怎么?”安摩尔用指尖提起两侧唇角,撑起虚假微笑,“除了大个头梭子鱼,你又想起来我欠了别的什么吗?”
斐兰蹙起眉,很快舒展开。“太久了。”她轻声说。
安摩尔再也说不出话。她搞砸了。
是啊,时间太久了。即便是她,也在频繁的穿梭中遗忘了许许多多曾以为镂骨铭心的经历,她凭什么苛求盟约者铭记一切。
“你不能否认,贝尔哈德诺之环是最好的解决方案。”
“但……”安摩尔思忖着,“倘若贝尔哈德诺之环遗失、损坏,再糟糕一点,它被销毁了,你可能永远……”
尽管承载着斐兰-林德的记忆、意识、传承自女神的力量,那毕竟是一件小而脆弱的饰品。况且,盟约者就曾在奥西斯放弃过那件小东西。它被温娜的母亲丢进泊·兹瓦特栖息的孵化池,溶解了一部分。
溶解的那部分促使十二巨人诞生,承载的记忆再也找不回来。
「风险和机遇并行,阿尔。那枚宝石是你送给我的。」绿鹊之塔的意识化身转到现实,斐兰-林德慢慢地倾倒酒水,「但你也曾劝告我的前任监护人,让我远离贝尔哈德诺之环。」
安摩尔默不作声地望着泾渭分明的三色液体盈满酒杯。
斐兰将热气腾腾的三神酒递到她掌心,温热的指腹覆在她手背,「阿尔,你在这里,我也在这里。」
风挟带冰冷的细雨轻拍二人面颊,斐兰眨了眨眼,目光在黑色笔记上短暂停留,接着转向遥远的东方。
「困扰你的不是我们——我的过去。」
她的声音比羽毛更轻柔,没有任何指责之意。
安摩尔却不由自主地将歉意诉诸于口。她知道自己纠结矛盾的根源在于逃避,哪怕它是以近乎胡搅蛮缠的方式呈现。
逃避她们共同的发现,逃避那个令人不寒而栗的灾难故事,逃避她将要尝试实现的预言。
「再者……」
斐兰久久不语,无论是现实,亦或意识化身。
突如其来的沉默令安摩尔兴起不太好的猜测——她的盟约者曾与将来的她无数次邂逅,也许她无意间透露过结局。
她随着斐兰的视线眺望向远方。
潮湿水汽覆盖了位于外海的小岛,灰白烟云为它笼罩上轻薄但繁复的纱衣。正午的阳光偶尔从云层中泻出一线,将烟雾洇染出深深浅浅的黄色光晕,一如她们初次踏上松尾岛。那时,一切尚不明朗。
哈,多么精准的情景再现。
「还有什么?告诉我。」
「没必要为了他人的事困扰。」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