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论沿着溪流向前走出多远,映入眼帘的依旧只有层层叠叠的树影与嶙峋山石,偶尔爬上一处高坡,远方也尽是连绵起伏的山脉,看不见半缕炊烟。
好在天气渐渐放晴。
连续数日没有落雨,林间湿冷的气息终于散去不少,道路上的泥泞也被日光一点点晒干,再不像最初那样每走一步,鞋底都会深陷其中。
这一日正午,他们来到一处开阔的溪谷。
溪水从山石间蜿蜒而过,在地势低洼处汇成一方清澈的水潭,岸边草木稀疏,大片日光毫无遮挡地洒落下来,将水面照得波光粼粼。
等确定附近没有危险,他才重新跑回闻汐身边。
闻汐站在溪边,正低头打量自己。
身上的衣裳早已脏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,衣角沾满泥土,袖口还残留着已经凝固的血迹。
长发也被风吹得凌乱不堪,几缕发丝黏在颊侧,整个人看起来十分狼狈。
他已经许多日没有好好清洗过了。
闻汐抬手擦了一下脸颊,指腹上立刻多出一道浅灰色的痕迹。
他皱了皱眉,终于走到溪边,褪下那件沾满血污的衣裳,踏进水中。
溪水清凉,刚刚漫过他的腰际。
闻汐被冷得轻轻颤了一下,却没有退回岸边。
他弯下腰,捧起清澈的溪水,慢慢洗去手臂与脸上的尘土,又将沾满泥污的长发一点点理顺。
阳光穿过枝叶间的缝隙,细碎地落在水面上。
那具尚未长成的身体十分瘦弱,肩背单薄得几乎可以清楚看见骨骼的轮廓。
苍白的皮肤上遍布着大大小小的伤痕,有些已经结痂,有些只是淡淡的淤青,还有几道更为陈旧的痕迹,显然并非来自那片战场。
随着脸上的污迹被一点点洗净,那张稚嫩的面容也越发清晰。
闻汐眉眼的轮廓尚未完全长开,却已经能够看出日后的昳丽。
日光落在他微垂的眼睫间,水珠沿着冷白的脸颊滑下,最后滴入溪水。
陆拾青怔怔看着。
眼前的孩子与记忆里那道修长身影,在某一个瞬间仿佛重叠在了一起。
他想起长大后的闻汐。
想起那人披散着乌发躺在枕间,眼尾被亲吻染出薄红,也想起闻汐主动勾住他的后颈,命令他不许离开。
心口毫无预兆地漏跳一拍。
陆拾青立刻回过神,猛地移开视线。
他在胡思乱想什么?
眼前的闻汐还只是个孩子。
陆拾青立刻移开视线,转过身体,安静守在不远处。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落在石面上的爪子,心底那份被暂时压下的不安再一次翻涌起来。
他已经在这段诡异的时空里停留了许多日。
现实中究竟过去了多久,他完全无法确定。
两股幻境彻底崩裂以前,他与闻汐还被天衍宗修士围困在山林之中。
沈清瑶最后施展的法印究竟造成了什么后果,闻汐又被卷去了哪里,他全都一无所知。
闻汐的伤势尚未彻底痊愈。
如果他仍旧留在原地,独自面对天衍宗的那些修士……
陆拾青的心慢慢沉了下去。
他不能一直留在这里。
无论眼前的这段过往究竟是真是假,也无论自己为什么会来到年幼的闻汐身边,他都必须尽快找到离开的办法。
现实中的闻汐还在等他。
或许此时此刻,那个人也正被困在某个地方,焦急地寻找他的踪迹。
想到这里,陆拾青下意识运转幻境心法。
一缕微弱的灵力从狐狸狭窄的经脉中艰难升起,如同被淤泥堵塞的细流,断断续续地流向神魂深处。
陆拾青凝聚心神,小心控制着那缕灵力继续向前。
可灵力才刚刚触碰到神魂,便再次被那层无形的壁障拦了下来。
他没有立即放弃。
神魂中的力量缓缓凝聚,朝着壁障最为薄弱的地方试探而去。
下一刻,一阵细密的刺痛骤然从意识深处扩散开来。
狐狸的身体猛地僵住。
那缕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灵力也随之溃散,转眼便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还是不行。
陆拾青伏低身体,爪尖无意识地划过石面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