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老点点头。
“那你回家得好好看着她。等她二十多岁,被人这么议论一句‘真有那种劲儿’的时候,你再想想,这话还能不能说。”
屋里的氛围僵住了。
这还不是他听过最糟的。这阵子,来的人多。他的学生出息了,连带着他这位老师也沾光。
没人会直说宋仲行的不好,但拐弯抹角地会谈起别的——“冶容诲淫”,这四个字在周老的脑子里转了又转,那人提起时,似乎真的在为宋仲行鸣不平,“家风不正,教出来的女人,会勾人。”最后,说这话的人,跟着他带来的礼物,一起被扔出去了。
周老自觉是年纪大了,但还没到迂腐、老糊涂的时候。
没过几日,宋仲行终于在一番簇拥着的庆贺后,登门拜访他这位老师。
其实事到如今,他心里还有一点侥幸,毕竟这种把戏他见多了,年轻的时候是大字报,中年以后换成材料、换成匿名信、换成群众反映。都不一定真,管用就行。
只要宋仲行解释一下,或者一句“污蔑”揭过。
他都信。
可宋仲行过来,依旧是那副尊师重道的模样,帮他倒茶、端水,还能关心关心他的身体,问他要不要去北戴河晒太阳。
于是他心里的那点侥幸终于塌了。
“你摸着良心说,这叫什么?”
他看着宋仲行这幅坦坦荡荡的做派,又想起那年喜宴上,小姑娘换牙、看着喜糖先看宋仲行脸色的样子。
“她喊你什么?”
“你把她养大,就是为了——为了——”
他气得有点哆嗦,有些话他甚至说不出口。
“你不是不懂道理,你是太懂了,所以你觉得自己可以随心所欲!”
宋仲行没有辩解。
他只是坐着,姿态恭敬,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,这是他的习惯,思考时的习惯。
“她信你,你就不该伸手。你伸了,就该有被雷劈的觉悟。”
一个年纪轻、被庇护惯的女孩,哪怕主动靠近,也只是天真。而一个知礼、有阅历、有权势的男人,若真动了心,却没有制止,反而伸出手去接。
“你这是滥权!”
周老气的就是这个。他不是疯魔,也不是冲动。他是太明白自己在做什么,还一步步做下去。
他看着宋仲行,忽然生出几分恍惚。
他当年是怎么教他的?
讲“仁”、讲“分寸”、讲“为人师表”、讲“克己复礼”,讲到最后,讲的是“人得对得起自己。”
他是知识分子,但不是腐儒。他的一生,经历过激情年代,也见识过理想崩塌。他懂什么是清高的代价,也知道仕途不可能全是白纸黑字,他从不要求学生做圣人。
只是——
“那孩子……恐怕还在心里头感谢你吧?”
他继续问,脑海中想起那个七八岁的孩子,吃喜糖都要先看一眼宋仲行的孩子,如今却被按上个“冶容诲淫”的罪名。
周老盯着他,眼神几乎是悲悯的。
这是他最骄傲的学生。
他看着宋仲行长大,看着他读书、当老师、入仕,看着他越走越远。
他能接受年轻人被情字误事,但不能接受宋仲行明知道是错,还给自己找理由。那就说明,他是有意识地背叛了被仰望的信任。
这是自觉的堕落。
“你读的书……都去哪儿了?”
屋里煮着茶,热气把窗子都熏出了雾,茶香中微微带着陈皮味。周老的屋子一向清简,书、木椅、茶炉、笔架,一派旧文人的气。
宋仲行告辞后,他一个人在屋子静坐了许久。
年纪大了,人老了,很多以前不信的东西,未必变成真信,而是变成一种,拿来安放无解之事的语言。
这些年来,他的书架上多了一排其他的书,闲下来时翻两页,看见“亢龙有悔”“盈虚有数”“天地不全,人亦不全”……
这些话不能解决问题,但它让人能喘口气,继续往下过。
他想起宋仲行年轻时的那场婚礼,人人看了都说“般配”,他当时也说“挺好”,可惜好到让老天爷嫉妒,结局令人唏嘘。
他当时想着,安慰着,这世上哪有圆满之事?兴许那孩命里,姻缘这块就缺了一点。
人不能样样都好。
他现在是看得越来越开了。
年纪一大,活成了个招牌,他自己知道自己像什么,像黄山上的迎客松,长得够老、够像样,游客就爱在它旁边拍照。
这个活动,那个宴席的,再请他说两句话。他能说什么呢?讲饥荒年代怎么偷地主家的红薯?讲上学怎么拿麻绳勒在腰上能压住饿?讲老师怎么在飞机轰炸下护着学生?
他年轻时还有骨气,会拒绝、会拧。老了以后反而看淡了。他这一把年纪了,能给别人省点麻烦,就省点。
他知道别人想听什么,他也就说两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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