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厢像一个被抽成真空的玻璃罐子,将俞棐死死地摁在驾驶座上。引擎没响,只有他粗重到几乎破碎的呼吸,一声声撞在密闭的空间里,又被反弹回来,锤打着自己的耳膜。他没立刻开车,不是不想,是根本不能。
从撞见那一幕,到撂下那句他自己都觉得可笑的狠话,再到现在,他的手就没停止过颤抖。那颤抖很细微,却带着一种精密的、不容置疑的频率,从指尖开始,顺着腕骨爬满整条手臂,连带握着方向盘的十指关节都泛起用力过度的青白。
他的手就那样搁在冰冷的皮革包裹的方向盘上,眼睛却一瞬不瞬地钉在车窗外的街道。九点半,夜色稠得像化不开的墨,路灯是这墨里晕开的几团昏黄油渍。蒋明筝住得偏,这个点,街道上只剩下被拉长的、鬼魅般的影子,零星几个,脚步匆匆,很快融进更深的黑暗里,对这边车内快要爆炸的火山毫无知觉。
俞棐闭上眼,试图把那些画面驱逐出去,可视网膜上残留的影像反而更加灼人——蒋明筝家那扇门,门后隐约透出的暖光,以及……以及那个名字带来的、盘踞在一切温情和特殊对待背后的幽灵。
他不是没经历过风浪,肮脏的、下作的、充满算计的场合,他见得多了,甚至自己就是其中的好手。可偏偏是这一次,偏偏是这一个理由,像一把生了锈的钝刀子,不讲究任何手法,就那么直直捅进他最不设防的软肋,还要在里面拧上几圈。
他宁愿蒋明筝是图他的钱,看中他的家世,想借他的背景往上爬。那些东西明码标价,他给得起,也玩得起。可为什么偏偏是“俞棐”这个名字?这两个字,这张脸所带来的、与另一个男人该死的相似?
“哈……”一声短促的、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气音,带着浓重的自嘲和痛意。俞棐猛地睁开眼,眼底布满了血丝,像一张逐渐收紧的网。他想起了蒋明筝每次看向自己时,那偶尔会飘忽一下的眼神,想起了他某些突如其来的沉默,想起了他对自己那些不合常理的、近乎纵容的接纳……
原来,那些他暗自窃喜的特殊待遇,那些他以为终于有人能穿透他层层伪装触碰到一点真实内核的瞬间,全都打着别人的烙印。他坐在这里,呼吸着,痛苦着,嫉妒着,可他这个人,他的存在,在蒋明筝那里,或许只是一个拙劣的、活动的倒影。
那个和他同名同姓,血脉相连的“哥哥”。
这个认知比任何商业对手的恶意中伤都要锋利,比任何精心策划的陷阱都要恶毒。他不是什么替身文学里后知后觉的傻瓜主角,他是俞棐,是习惯了掌控、算计、掠夺的俞棐。可他现在无比清晰地看到,自己不知何时,早已成了别人故事里一个可悲的注脚,一个承载着对另一个人汹涌情感的容器。
荒谬吗?当然荒谬。甚至带着点令人齿冷的、罔顾人伦的意味。可此刻,俞棐心里翻涌的,竟不是对这种关系的唾弃或道德上的批判。那太苍白了。占据他全部感官的,是一种更深、更沉、更无处发泄的悲凉。那悲凉从心脏最深处渗出来,冰凉刺骨,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,甚至压过了最初的暴怒和受伤的自尊。
他成了一个影子。他所有的心动、试探、甚至那点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,都成了一个笑话。蒋明筝真正爱着的,透过他在看的,是那个拥有同样名字的、她的哥哥。
这个念头最终成形、落下的瞬间,俞棐绷到极致的身体里,那根名为“理智”的弦,“啪”地一声,断了。
他咬紧牙关,下颌骨凌厉的线条像是要戳破皮肤。合掌,攥紧,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令人牙酸的“咔哒”轻响。然后,他抡起拳头,没有半分犹豫,朝着纹丝不动的方向盘猛砸下去!
“砰!砰!砰!砰!砰!”
沉闷而结实的撞击声在狭小的车厢内炸开,一下,又一下,足足五下。皮革包裹的方向盘传来反作用力的震颤,传递到他同样震颤的拳骨上,带来一种近乎自虐的、尖锐的痛感。可这痛,比起心里那无边无际、无法定位的绞痛,简直微不足道。
力气仿佛随着这五下重击被彻底抽空。高举的拳头颓然落下。紧接着,俞棐整个人向前倾去,前额重重地抵在了刚刚承受了暴力的方向盘中央。冰冷的皮革贴着滚烫的皮肤,形成一种诡异的触感。
他不再动作,只是维持着这个几乎折断了脊梁般的姿势,胸腔剧烈地起伏,像一条被抛上岸濒死的鱼,哼哧哼哧地,贪婪又痛苦地吞咽着所剩不多的空气。每一次呼吸,都牵扯着不知位于身体何处的痛源,带来一阵尖锐的、难以解释的窒闷。那不是皮肉伤,是某种更深的东西,被连根拔起,血肉模糊。
“为什么!为什么!!!”
没有答案。或者说,他害怕那个答案。
所以在蒋明筝家门口,在情绪崩断的前一秒,他选择了用一句狠话堵住一切,然后转身离开。现在独自坐在这里,他清晰地看见了自己的怯懦:他像个提前炸毁桥梁的逃兵,只为躲避对岸可能射来的子弹。
而后悔,此刻才缓慢又沉重地淹没了他。他后悔说了那句话。那句话除了证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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