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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是可以重新开始的(2 / 4)

但她只觉得空。像站在一座烧了很久的房子前,火终于熄了,只剩下满地焦黑的瓦砾,和一缕将散的青烟。

那不是爱。从来都不是。

她只是他用来证明自己“拥有”某样东西的凭证。

“然后他就开始流窜。旅馆不敢住了——附近出现陌生面孔,街角车里有人长时间坐着,他那种动物警觉告诉他有人在找他。一个深夜里他连行李都没敢拿,从后门溜走,消失在凌晨的小巷里。

他开始睡公园长椅。初冬的夜里金属椅面吸走他身上最后一点热量,他把报纸塞进外套里御寒。他睡桥墩底下,跟流浪汉抢地盘,睡超市后门堆纸箱的角落,凌晨四点清洁工会来赶他。他翻便利店后门的垃圾桶,跟鸽子抢长椅边洒落的薯片,在露天咖啡座顺人家喝剩的饮料。

他瘦了快叁十斤。颧骨突出来,眼窝凹进去,头发板结成一块一块的,外套看不出颜色了,袖口磨破露出发黑的棉絮。”

干露翻出另一张照片。是图书馆的监控截图。凡也坐在公共电脑前,背佝偻着,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,像一具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尸体。他就那么坐着,一动不动,盯着屏幕。

“他登录了云盘。看你那张照片。就是后山枫叶那张,你穿白毛衣,笑得跟个傻子似的。他在那台电脑前坐了四十分钟。保安以为他死了,过去拍他肩膀,他像触电一样弹起来,差点摔在地上。”

瑶瑶想起那张照片。后山的枫叶很红,阳光很好,她穿着那件米白色的毛衣,头发比现在长,站在枫树下笑得毫无防备。凡也给她拍的,说要当一辈子手机壁纸。

她曾经以为那是“幸福”。

现在她知道,那只是“无知”。

无知于这个人后来会让她签下担保书。

无知于他会让她一个人面对催债人。

无知于他会让她一个人去医院、一个人签手术同意书、一个人躺在手术台上。

无知于他会把她的照片贴在发霉的墙上对着它说话。

无知于他会把她的名字写在厕纸上写到纸都破了。

无知于他会趴在别的女人身上叫她的名字。

无知。

不是爱。

她那时候不懂。

现在她懂了。

“他被抓那天凌晨四点。警方突入的时候他缩在一堆发霉的旧毯子里,没有任何反抗。战术手电的光刺进来,他甚至没有抬手挡,就那么慢慢地、慢慢地转过头,看着门口那些全副武装的人。警察叫他名字,听说叫了叁遍他才反应过来。他顺从地伸出手戴手铐。只是在被带离之前,他回头看了一眼墙上。那里用胶带粘着你那张照片。”

干露说,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很奇怪的声音,像是呜咽,又像是在笑。

瑶瑶没说话。

她在想那间叁平米的储物间。没有窗,门只能从外面锁上。他在那里面待了多久?对着一面墙,一张照片,一堆写满她名字的废纸。

她应该觉得痛快。

但她只是觉得很远。

像隔着一条很宽很宽的河,看对岸一个正在沉下去的人。

她不会划船过去救他了。

但她也没有站在岸边拍手叫好。

她只是转过身,继续走自己的路。

警方清点他物品的时候,从他贴身内袋里翻出一张照片。

就是那张。后山枫叶,你穿白毛衣。

照片边角全卷起来了,折痕磨得快断了,上面有汗渍,有酒渍,还有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泪水洇开的痕迹。

他就把这东西藏在胸口,逃了叁个月。

瑶瑶低下头。

她想起那件米白色的毛衣。后来她再也没有穿过。不知道是扔了还是收在哪个箱子里。

她不记得了。

“高利贷呢。”她问。

干露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,放在茶几上。

“陈倦悠办的。”

瑶瑶打开信封。

最上面是那份和解协议。

她一行一行看下去。

本金,法定利率上限内的利息,列得清清楚楚。

下面是一行手写的补充条款,字迹陌生,但笔画有力:

乙方不再对上述债务承担任何形式的连带责任。原担保合同自本协议签署之日起作废。

最下面是两个签名。

甲方那个名字,写得潦草而局促,墨迹渗开了,像签字的时候手在抖。

乙方签名处,是空白。

干露递给她一支笔。

陈倦悠把你签的那份担保合同从头到尾过了一遍,找到叁条程序违规。他带着律师函直接去了那家公司的办事处,把文件拍在桌上。那个之前威胁你说“下周还会来”的业务主管,脸当场就绿了。签字的时候手一直在抖。

瑶瑶接过笔。

她低头看着那份协议。

看着“作废”那两个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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