足尖勾住那嗡颤不已的朝岚,抬腿一挑,甩剑入鞘。
兰台落在雪林之中,本是追逐腥气而来,这会儿却唯见枝黑雪白,不见一点红。
俞长宣凝目,细听林间碎响。
嚓!
甫一听,他登即飞剑而去,白雪中就落下了一截墨发。
——是奚白的。
奚白冲东边奔逃,二人紧随其后,倏然间,眼前遮挡尽数豁开,上通苍色天,下开谷间景
已至崖边,他再无路可逃!
然而,奚白就在那悬崖边盘腿而坐,又在腿上搁下他的古琴。
戚止胤拔声:“你缘何犯事?!”
奚白耸肩,保持缄默。
俞长宣便道:“你今岁二十有四,龙刹司组建是在十三年前,彼时你年方十一,家毁人亡,叫褚天纵收留。褚天纵道你出身剑士名门,然而你肯为魏家干事,说明你并非来自效忠萧家的武将世家,只可能是江湖剑派。江湖剑派惨被灭门,却并不引发武林轰动,十有八九是因死因极其寻常。——这和肆显那刺客大族有无干系?”
奚白不置可否,只抚琴问:“你们可知肆显为何被唤作妖僧?”不待他们答,他已说,“并非因肆显他百般破戒,而是因他乃其母与妖王私通而诞下的孩子,自降世时起便能言语,便识世事!”
仿佛切齿痛恨,奚白捻弦越发急:“肆显他掐指能算人命,八岁那年算定我一家人为他辛家克星。谁曾想他童言无忌,却叫他家灭我满门于一夜!”
“彼时我叫阿娘塞进密室,自一小孔中看刀子在我族人身上落下。杀人者多数高挑,唯有那肆显个子低矮,叫我瞧着了他的脸孔。他沐血仍在笑,眼尾那两撇红直像刀子一般飞着!”
“我涕泗横流,却大气不敢出,不多时,那肆显就因血发起狂来,变作一头不人不鬼的妖孽!他将辛家人咬伤大片,若非自外头跑进一个执血刀的男人将他拦下,他只怕已杀死一片自家人!那男人救下肆显,说他会带他上山,扫空他的罪孽,送入佛门!”
“不曾想这故事,我竟于十三年后,在听肆显讲述他与褚天纵相遇的故事时再度听闻!肆显彼时还笑,笑说若无褚天纵,他只怕已成邪魔……可、可凭什么!凭什么他能一身轻地走上新路……而我、我族人尽死,日日夜夜叫梦魇缠身!”奚白手抖得不能再抚琴,他声泪俱下,“褚天纵要当帮凶,我拦不着。可他怎能佯装清白无辜,跑来招惹我?他救了我,收留我,心安理得地当了我的恩公这么些年!”
“我把他当神明供奉了十余年,供的是个杀亲仇!”
奚白眼泪淌尽,浓稠的血便自眼尾涌出:“这么些年,我每日每夜痛不欲生。褚天纵他修问心道,却是问心无愧!褚天纵他杀我族人,瞒我骗我,他问心无愧啊!!”
“俞代清,我怎么能不恨?!”
俞长宣滚了滚喉结,说:“你杀了太多无辜。”
奚白只仰头,冲他露出颈子:“我该死,可我要让那二人同我一般生不如死!”
剑锋再一次指向奚白,俞长宣道:“我无法阻拦你寻仇,只问你,你为何能驱使染恙者?又从何习得散播腹齿疫的法子?”
奚白就自怀中取出一只药瓶,掷给俞长宣:“我在浪将军庙诉心,翌日一早便得了这药。”
俞长宣垂眸把药瓶一瞧,便见瓶身刻满了铜乌。
又是铜乌!
俞长宣勉力平复呼吸:“好。肆显究竟在哪儿,敬黎怎会半分嗅不得他的气味?”
奚白耸肩:“给染恙者分食了吧,你去尸婴丛里翻翻,说不准能找着和他生得相似的。——你知道么,他之所以总说他终有一日要归家,是因他年岁愈增,妖性便愈难以抑制。而他若迎娶凡人,同凡人结契,便能把那人当作养分,稳住他凡人模样,否则他终有一日会化作食人妖!他这样厉害的大妖,若想同凡人结契,是不需过问凡人意见的,只需那凡人待他有半点好意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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